2013年12月19日 星期四

不能把文化“化”沒了——專訪著名文物保護專家、中國文物學會名譽會長謝辰生

保護文物,迷你倉從滿頭黑發到發絲如雪,謝辰生不曾停歇。李謐歐 攝採寫/本報記者 顧學文近幾年來,不少城市熱衷于重建歷史建築,引發了諸多爭議,也不禁讓人心存疑問:重建究竟是複真文物,還是在造假古董?"拆也匆匆,建也匆匆,是當下社會浮躁的一個側面反映。"92歲的文物專家、31年前主持起草了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》的謝辰生先生呼籲,"重建之風該剎一剎了"。北京冬天的晨,很冷。步行去謝辰生先生家採訪,行至中途,辨不清方向,便向一位大爺問路。循路而去時,不禁感慨,採訪謝老不也是一種問路——在有的人將文物視為商品、將歷史建築與房產開發掛�的當下,該如何保護那些歷史的物證?路,在何方?如果一定要重建,就立個碑,寫明白,是誰拆了真文物,又是誰造了假古董■當下一些所謂的重建,既不符合法律原則,也不符合文物保護原則,簡直是胡鬧。■原來的東西擱在那兒才是寶貝,重建的東西什麼都不是。解放周末:濟南老火車站重建的爭議聲剛剛弱下去,又傳來廣東省的一座聖旨牌坊要重修的消息,爭論再起:有人說重建是為了"復活文物",有人講那是"拆了真文物,造了假古董"。您怎麼看?謝辰生:重建不能光建個形式。當下一些所謂的重建,既不符合法律原則,也不符合文物保護原則,簡直是胡鬧。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》明確規定,凡是已經毀滅了的古建築,原則上不能重建,只能保留原來的遺址。從根本上說,重建是非法的。有特殊原因、確需重建的,必須經過審批,還必須符合原來的形狀、結構、材料、工藝等四項原則。但實際上,我們原來的技術已經丟得不少了,原來的材料也不好找。達不到那個水平,就不要隨便重建。解放周末:重建是要非常謹慎的。謝辰生:在歐洲,一個古建築的重建甚至要修80年之久。而濟南火車站重建,據說是在火車站設計者費舍爾孫女訪華時匆匆決定的。這麼倉促,能指望他們花上幾十年好好建嗎?解放周末:聽說有人承諾,"已經找到圖紙,將會原汁原味地重建"。謝辰生:拿圖紙、老照片比劃著就能造得一模一樣嗎?拆的時候就沒鬧明白是怎麼造的,現在建也沒那個本事。我聽說中標的企業根本沒有復原歐洲古典建築的經驗,他們去找一位對老火車站頗有研究的建築學教授幫忙,教授回絕他們說,"我研究了20年都沒研究透,怎麼重建?"解放周末:即使建起來也是假古董。謝辰生:拆掉重建,老建築就不是原來的它了,它身上承載著的那段歷史也跟著沒了。我聽說阿房宮也要重建。阿房宮早就沒有了,蓋它幹什麼?他們知道阿房宮以前是怎麼蓋的嗎?想蓋成原樣,根本不可能,完全是炒作。還有圓明園。圓明園最大的價值是遺址,圓明園遺址才是真正的、歷史的圓明園。在遺址上可以去做考古研究工作,把原來的東西弄掉、蓋個新的,還研究什麼?而且憑什麼蓋?既沒有那個技術,也沒有那個財力。清王朝幾十年才蓋那麼個園子,重建要花多少錢?解放周末:這樣的重建,也是對歷史的一種篡改。謝辰生:原來的東西擱在那兒才是寶貝,重建的東西什麼都不是。如果一定要說歷史,誰拆了它的事實是歷史;如果一定要重建,就立個碑,寫明白,是誰拆了真文物,又是誰造了假古董,讓他們"流芳百世"!解放周末:據您瞭解,現在像這樣的拆古建新的情況多不多?謝辰生:全國範圍內忙著搞重建的太多了,聽說眼下就有不少城市正在進行或正在謀劃著重建古建築、古鎮、古城,這股"重建風"是時候剎一剎了。不能追求自己很了不起的那種感覺,以為什麼都可以拆了重建■直到現在,我們也沒有完全弄明白古建築的全部價值。■光留張古建築的照片是沒用的,要有歷史的物證。解放周末:今天的重建,緣于過去的拆毀。謝辰生:豈止是過去,現在還在繼續搞破壞。最近一次全國文物普查結果表明,我國已登記不可移動文物共766722處,其中約4.4萬處不可移動文物已經消失。怎麼消失的?其中有很多不就是被拆了麼?解放周末:這種拆除是對歷史的不尊重。保護古建築,除了保存歷史的記憶,還有哪些意義?謝辰生:直到現在,我們也沒有完全弄明白古建築的全部價值:造型與技術上,還有許多奧秘沒有解開;古建築里到底蘊含著多少歷史信息,還是個未知數。舉個例子,北京故宮,大家都知道它了不起;但我們對它是不是研究透了呢?不一定。去年7月,北京那場大雨,造成多麼大的損失!可是,故宮在雨停的當天就沒有積水了,說明它的排水系統太科學、太漂亮了。這難道不是對故宮的一種新認識?再舉個例子。今年四川雅安地震,在離震源很近的地方,很多近幾年造的樓都塌了,有個老四合院就只掉了幾塊瓦。這個四合院是同治年間的,距今100多年了,經歷了汶川、雅安兩次地震都沒倒。以前住在裡面的人搬去新房子,結果新房子塌了,他們又搬回這四合院了。這麼個老房子,怎麼想得到它有這麼強的抗震能力啊。現在已經指定作為文物保護起來了。如果不是地震發現了它的抗震能力,很可能就作為老房子給拆除了。那將會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。解放周末:所以,如果沒有研究透,就不要去動它,留待後人繼續研究。謝辰生:這是我們對待歷史應有的態度。你光留張古建築的照片是沒用的,要有歷史的物證。咱們為什麼不把注意力集中在研究古建築的方方面面,學習借鑒,乃至推陳出新?古建築有很多絕妙之處不是用眼睛看得出來的,得好好地、深入地去研究,咱們老祖宗在跟自然做鬥爭的過程中積累了許多了不起的經驗,古建築是這些經驗的載體。不研究這個,整天琢磨著拆了建、建了拆,幹嗎呢?不明不白地拆,又糊里糊塗地建,結果建的全是假古董。解放周末:對於那些確實需要修繕的古建築怎麼辦?謝辰生:那是沒辦法,不修的話可能就塌了。但我的看法是,能夠不大修的就不大修,儘量小修小補,儘量不去動它。修繕古建築,不能追求自己很了不起的那種感覺,以為什麼都可以拆了重建。即使每一塊木頭、每一塊磚都編了號,你也可能會丟失很多歷史信息,照葫蘆畫瓢也可能弄不像。造了一條又一條的假古董街,旅遊經濟真的得到發展了嗎?沒有!那是在折騰錢 ■搞什麼鑒寶,主要是說值多少錢。文物本身的藝術價值一點沒說,或說得很少。■說來說去,拆和建,都是為了一個字——錢。解放周末:發展文化旅遊常常被當做重建的"通行證"。謝辰生:假的東西有什麼文化價值?假古董值得看嗎?當初說是為了發展經濟,推土機過去,幾百、上千年的老建築就被推平了;現在搞重建,造了一條又一條的假古董街,旅遊經濟真的得到發展了嗎?沒有!那是在折騰錢、浪費錢。說來說去,拆和建,都是為了一個self storage——錢。拆掉古建築,開路、造房子,一個個房地產項目起來了;重建古建築,還是在開發房地產,搞商業地產、旅遊地產。解放周末:拆拆建建中,有些人得了錢,也有些人撈到了"政績"。謝辰生:有的人圖利,有的人圖名,就熱衷于搞這些。這些人不是在對古建築價值的認識上有問題,就是背地裡有不正當的利益訴求。解放周末:還有一種情況,有些古建築里還住著人,因為居住條件不好,住在裡面的人真心盼著趕快拆遷。謝辰生:保護老房子,一定要注意民生問題。首先是改善基礎設施,改善生活條件;二是適當疏散人口。這是必須的。生活條件改善了,人口減少了,人們還是願意住老房子的;但不能以拆為代價。解放周末:古建築是不可移動的文物,與古建築一樣,很多文物也在商品化,或是被錢異化了。謝辰生:總體上說,文物不是商品,只有部分在政策規定範圍內進入市場的才是商品,而且是特殊的商品。我們必須強調文物的歷史、藝術、科學價值,而不要過分強調文物的經濟價值,否則,就會刺激各種破壞行為,走私、盜墓,什麼都來了。有的媒體起了很不好的示範作用,搞什麼鑒寶,主要是說值多少錢。文物本身的藝術價值、歷史價值一點沒說,或說得很少。鑑別真偽,也往往是為了知道這個東西值多少錢。買文物的人也未必都是真的喜愛文物,有些人是沖著升值、沖著錢去的。解放周末:您從1946年開始,一直跟隨鄭振鐸先生從事文物保護工作。鄭先生是怎麼對待文物的?謝辰生:那真是不得了,看到一件好東西,他滿世界弄錢去,一定要把文物留在國內。但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,他也只能挑便宜的買。新中國成立後,他把自己的收藏全部捐給國家了。這是一種熱情,不由自主的,沒有一點私心。解放周末:大量文物得以保存下來,要感謝你們這些真正愛護文物的前輩。您主持起草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》,撰寫《中國大百科全書·文物卷》前言,第一次明確提出了文物的定義。定義中,文物的價值在於歷史和文化,而非金錢。謝辰生:我是這樣定義的——文物就是在歷史發展進程中遺留下來的,由人類創造的,或是與人類活動有關的一切有價值的物質遺存的總稱。它不該跟錢扯上太多關係。現在看來,這個定義還是適用的。要搞好規劃,千萬不能"規劃規劃,桌上畫畫,牆上掛掛"■拆也匆匆、建也匆匆,只是當下社會浮躁的一個側面反映。■城市規劃與文化遺產保護要在融合中相互促進,不能把我們的文化"化"沒了。解放周末:這些年來,您和多位專家一直竭力呼籲要保護古建築,可是現實卻令人擔憂,要根治這種"重建多動症",有沒有什麼良方?謝辰生:拆也匆匆、建也匆匆,只是當下社會浮躁的一個側面反映。單純從文物保護的角度來解決問題是沒法根治的,因為人心不保,文物難保。你們以前做過的一篇報道說得對,《修古建築,先要修人心》(見本報2013年8月30日第17版)。現在,文化搭台、經濟唱戲是普遍現象,這個傾向十分可怕。解放周末:有人覺得經濟發展最重要,付出些代價也沒什麼。謝辰生:我們肯定要發展經濟;但發展經濟不要搞破壞。今天,金錢觀念已經在社會不少領域紮根了,很多問題都出在這上面,這是發展帶來的負面影響。談這些問題,不是要給發展抹黑,有問題也很正常,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就是要正視問題。難道只要一說改革開放就得全說好?當年一解放,就一下子全變好了?不是的,是慢慢變好的。不管是對誰,我都這麼說,我敢和任何人辯論。一個人沒有良心那還行?不說實話那還行?解放周末: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,文物古建損毀得越來越嚴重,有人覺得這是我們城鎮化建設中必須要承受的痛。您怎麼看?謝辰生:保護文物、保護文化的多樣性與城鎮化並不是針鋒相對的,關鍵是怎樣認識、理解和實施城鎮化。城鎮化是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,是自然形成的;發展的時間有長有短,但總是相當長的。城鎮化不能作為推動經濟發展的手段,把它當成手段,推土機就過去了,人為的東西就多了,必然又是搞房地產了。那樣不但不能促進經濟發展,反而會造成很大的社會問題。我國是個農業大國,我們的村莊在幾千、幾百年的沉澱中,自然形成天人合一的傳統。我們的老祖宗在認識自然、利用自然、跟自然搞和諧方面是有一套的,全國哪一個名村、名鎮不是和自然環境相和諧的?這是多少年來人和自然磨合的結果。城鎮化一定要謹慎進行,千萬不能搞"一刀切",不能搞運動、搞"大躍進"式的發展、搞大規模的拆舊建新。解放周末:城鎮化與文物古建保護之間正確的關係應該是怎樣的?謝辰生:在城鎮化的過程中,如果不注重對名城、名鎮、名村和文物古跡的保護,很容易造成千城一面的局面,這也是上一輪城鎮化留下來的沉痛教訓。在新一輪城鎮化過程中,城市規劃與文化遺產保護要在融合中相互促進,不能把我們的文化"化"沒了。一定要堅持保護環境、保護資源的基本國策,保護好人文環境、歷史文化環境;一定要搞好規劃,嚴格實施規劃,千萬不能"規劃規劃,桌上畫畫,牆上掛掛"。解放周末:小到一座城市,大到一個國家,她的歷史和文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那些老建築來描述的。謝辰生:所以,無論什麼時候,都不能漠視歷史,要真誠地面向歷史。文物以及那些有歷史價值的遺址是歷史最直觀的載體,尤其是遺址,在那裡我們才能夠觸摸到歷史真實的溫度。記者手記一輩子,只做一件事採訪在北京安貞里小區一間光線黯淡的老公房里進行,這是謝老的家:侷促逼仄,舊書桌上攤著紙和一支小楷筆。至今,但凡哪裡有破壞文物、破壞歷史建築的事發生,只要傳到他耳朵里,他就毫不猶豫地拿起這支筆——從滿頭黑發寫到發絲如雪,不曾停歇。《人民日報》曾撰文梳理謝老60多年間的直言與直書,細數經他奔走呼籲而保留下來的文物遺跡,但謝老自己卻既記不清,也無回望的驕傲。他淡淡地說,"我一輩子只做這一件事。"然而,很多時候,他眼中看到的並不是勝利,心中疼的卻是那些他再如何奔走努力,最後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被毀的文物與歷史建築。這位起草了�多文物保護法律法規的老人,最熱切的盼望是法律法規能起到應有的作用,"把所有的權力,都關進籠子里"。就如志願者們說的,"很多人會退縮,或因利益,或因失望,只有謝辰生不會。"盡管勝少敗多,他始終安靜地坐在這裡,敞開門,敞開心,全國各地任何一位"文保"志願者,隨時都可以推門進來尋求他的支持。與謝老曾經一同奮鬥的文物界老前輩正在一個個離開——每一次,謝老出席他們的追悼會,都低著頭,沉默著,緩緩走過。很怕有一天,這扇門的背後,變得空空蕩蕩。迷利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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